凡煙小說

第十九章 雞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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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一個午後,大雨像倒水似地落在水溝裏,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氣氛,咖啡館所在的巷子狹窄曲折,不適合汽車行駛,只要天氣一轉壞,速度緩慢的汽車往往讓巷子動彈不得。

店裏沒有客人,陳海天將門鎖起,掛上「老板正在炒豆子,來喝咖啡的朋友請按鈴」的牌子,走到屋子後段,開始炒玻利維亞浪人,淺青色的豆子還沒上色,電話就響了起來,他走到茶幾旁接起電話。

「小萬,我剛聽到一件事,」阿明的語氣有些激動,襯著雨聲從電話裏傳來,「彩虹夢又開了!好像是上個月的事,IP換了,你抄一下。」

陳海天一時沒反應過來,直覺地拿筆抄下阿明念出的一串數字,抄完後才用不確定的語氣問:「又開了?」

「好像只能看不能玩,我聽朋友的朋友的朋朋朋友說的,你連看看。」

掛斷電話,他坐在茶幾旁,腦袋空轉著,陰暗的光線從窗口射進來,光線微弱朦朧,屋子裏一片模糊,直到厚重的焦味傳來,他才大叫一聲沖去關炒豆機,但是浪人的溫柔已經離他遠去。

他心痛地把炒壞的豆子裝好,打算放涼後磨碎,分送給熟客當冰箱除臭劑或鋪在煙灰缸底。

忙完之後,他拿著剛才抄下的IP,坐到筆電前,打開好久不曾使用的連線軟體,慢慢輸入那串數字,看著連線燈號由紅轉綠,看著曾經熟悉的進站畫面出現在眼前,他不覺得興奮、緊張或激動,而是像在等紅綠燈,望著對街,但心裏什麽也沒想。

鍵入帳號、密碼,他成功登入睽違一年半的彩虹夢。

總站長寫的公告貼在登入畫面,簡單交待覆站過程,並說明現在的彩虹夢不接受新帳號註冊,無法貼文,無法刪文,無法傳訊息,無法更改個人名片檔及昵稱,所有可被看見的部分都無法改動。這是一座紀念館,只容許曾經來過的人參觀。

好消息是信箱功能一切正常。

他查詢沒有事的帳號狀態,信箱裏沒有新信件,最後一次的上站時間停在一年半以前、彩虹夢關站的那天中午。沒有事看到他最後寄出的那封信,這件事給了他少許的安慰。

「好久不見。」他寄出短短的招呼信給沒有事,接著切進自己的信箱,一千多封信安然無恙。

他隨便點進一封信,慢慢讀著沒有事寫給他的字。

時日遷移,他心裏的遺憾早已經消逝,取而代之的是感慨:感慨原來遺憾如此容易消逝。

曾經他很執意地想要和沒有事說再見,現在他只希望沒有事過得和煦愉快。

咖啡館的玻璃窗,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投射出蒼白四方形,雨聲從玻璃縫洩進店裏,他換上較輕快的音樂,為自己泡一杯辣椒可可,然後坐回電腦前,繼續一年半之前未盡的轉寄工程。

寄出兩百多封之後,店裏的門鈴響起來,名牌包小姐在門口對他招手,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,巷子裏開始出現下班人潮,秋日綿長。

他忙著招呼陸續進門的常客,一邊包裝已經放涼的咖啡豆,心裏卻還掛記著剩下的五百多封郵件,他總覺得就在秤咖啡豆的這個瞬間,彩虹夢就會再度消失。

於是當梁美莉推門進來時,他二話不說地把人拖到筆電前一丟,「重覆按F跟Y就好,不要偷看內容,要喝什麽都煮給你,」他指著地下一條無形的線,「沒做完的話不準離開這個範圍,不然我叫雨天咬你。」

他知道梁美莉對這種乏味的事異常有耐心,因為梁美莉會在重覆的動作中慢慢進入自己的異想世界,不會感到無聊,而且手還是持續動作。

「這是彩虹夢?」梁美莉看著熒幕,有點意外。

「嗯,突然覆活了,阿明跟我說的。」陳海天抱起躺在咖啡機上面取暖的雨天,一把塞給梁美莉,「雨天,好好監視你幹媽。」

「沒良心,先上飲料再說。」梁美莉抱著雨天搓揉到高興為止,才開始動工。

陳海天忙了快兩個小時,才把隔天要出貨的咖啡豆都包裝好,準備坐下休息時,已經完工的梁美莉招手叫他過去。

「你信箱裏有一千多封信。」梁美莉指著熒幕對他說。

「對。」

「正確來說一千一百二十七封。」梁美莉加重語氣。

「對,怎樣?」

「陳小萬,你知道什麽叫信箱容量限制嗎?」

「知道啊,就是……」陳海天話說了一半,突然呆住,拉開梁美莉對面的椅子,坐了下來。

信箱容量限制,一般使用者是多少?三百吧?陳海天在心裏想著,腦裏開始上演無聲電影,閃著沒有字幕的畫面。一千一百二十七封信。他的信箱沒有容量限制。只有站長才能替使用者開啟這個功能。屍體妖那次也是沒有事暗中幫忙吧。還有關站的事,沒有事早就知道了,才會……

那個人為他做了一些事,他卻沒有察覺,直到這個夜晚,他才突然了解那些再尋常不過的訊息背後,其實隱藏了更多的訊息。

「沒有事是站長,或是站長的朋友。」他的聲音很平靜。感覺像是在路上走著,突然看到有人從樓上丟了一根雞肋下來。

「有種破了案但法律追溯期已過的淡淡哀傷,對吧?」

「令人感傷的雞肋。」他嘆了一聲,起身去招呼剛進門的客人。

他心裏清楚,即使沒有事再度出現,他們也不會回覆成以前相處的樣子,時移事往,一年半說短其實很長,心境和生活都已經產生變化,某些事過了那個點,就不具任何意義。

所以遲來的了解,就是一根令人感傷的雞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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